馮晞乾：看《牛來》，遇上雪萊

 

文章轉載自 馮晞乾十三維度

被很多人形容為「全方位地爛」的中国超低成本動畫片《牛來》，近日因劣評如海嘯，反而吸引了一群志在嘲笑的大陸觀眾入場打卡，甚至像某些人所說，他們是借戲票來搞行為藝術。於是短短半月間，票房奇蹟爆升千倍，逾一千六百萬人民幣，蔚為奇觀。

查一下創作團隊資料，核心成員僅母子兩人。兒子本行做裝修，2021年才正式進軍電影界。在AI可一鍵生成荷里活電影大場面的年代，兩母子卻回歸「手工」傳統，耗時五載製作《牛來》。畫面由沒學過動畫的信雨萌負責，母親孫麗芳則身兼編劇配樂兩職，連片尾曲都由她親自獻唱。若以上資料不是虛構，他們的奮鬥故事其實頗勵志。

本也沒打算看這部奇片，但昨天邁克先生來訊說，他覺得《牛來》的粗糙畫風沒大問題，因為那根本是素人動畫特色，令我忍不住好奇，在網上跳着看了一點盜錄版。畫風確實樸素，可劇情有紋有路，甚至還有不俗的笑位（是編劇設計的笑位，並不是指觀眾的嘲笑），全不像外界說那麼爛，反而令一心一意「挑戰地獄爛片」的我有點失望。

《牛來》的故事，簡單來說，是講一隻剛出生的小牛「牛來」做了個很長很長的夢，夢中牠得到雲雀指引，克服諸多困難，渡過重重危機，終於茁壯成長，成為一隻敢於面對世界的牛。儘管劇本由毫無經驗的孫麗芳執筆，但對白一點也不爛，例如有場戲是牛媽媽一躍過河，牛來還不夠力氣，牛媽媽便鼓勵牠勇敢跳過去，兩者對答如下：

牛來：讓我長大後再跳吧。

牛媽媽：長大是將來的事。

牛來：將來有多遠？

牛媽媽：今天就是昨天的將來。

牛來：可我並沒有覺得今天比昨天長大呀。

牛媽媽：長大是細微的積累，短時間內不易察覺。假如你今天跳過小溪，明天跳過大河，明天的明天，你就敢闖激流險灘。那時你就真的長大了。

我覺得「今天就是昨天的將來」這句寫得真不錯。《牛來》有完整故事，還有不少隱喻，最讓我意外的，是當中更嵌入了西洋文學典故——最明顯是貫穿全片、引導牛來成長的雲雀角色。雲雀作為一個象徵超脫及理想的符號，當然不是中國文化產物，而是來自英國浪漫主義詩人雪萊的名作〈致雲雀〉。

在雪萊詩中，歌聲如天籟的雲雀被稱為「快活的精靈（blithe Spirit）」，超越一切塵世憂愁，象徵着靈魂飛昇及自由精神，是詩人嚮往的理想境界：

Higher still and higher

From the earth thou springest

Like a cloud of fire

再高，再高，

從地上升起，

像一朵火雲

嘲笑《牛來》為全方位爛片的大陸觀眾，也許多數是喝小紅書、抖音短片奶水長大的一代，他們有多少人讀過〈致雲雀〉或聽過雪萊呢？若把電影理解為一個關於「勇敢追逐理想」的成長故事，我認為完全說得通。可惜編導始終欠缺火候，戲劇張力不足，難以動人，所以片子真正的問題其實不是「爛」，而是平庸——比預期中好，但又不夠好。

以一部素人動畫來說，《牛來》不算爛片，更談不上是什麼cult片。它的爆紅，說穿了，只是一個畸形社會裏由網絡文化催生的怪現象而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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耶穌說：「一粒麥子不落在地裏死了，仍舊是一粒；若是死了，就結出許多子粒來。」

馮睎乾小資料：

馮睎乾為香港作家，網絡時事評論員。

        

最廣為人知是馮睎乾用了十年時間，詳細分析和解讀張愛玲的小說，並在2018年出版了《在加多利山尋找張愛玲》一書。有趣的是，這一位自稱並非張愛玲迷但又稍微通曉一點算命知識的作家，還以「破解張愛玲的三個秘密」作為賣點，在香港書展中暢談張愛玲的創作過程。

    謝謝大家喜歡叮噹的小窩